再见 你听不见

<1>

我说我有病﹐他们都不信﹐但这是真的。失语症。

小美说﹐这哪是病﹐分明就是你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愿说出来。

失语症就是说不出话来﹐说不出话来不代表没话说﹐而是有话但是卡在胸口里﹐或者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﹐严重时会失去思考能力。或许这种症状不能称之为一种病症﹐但它似乎并不是一种正常现象﹐既然非正常﹐那么也就是不正常﹐不正常那不就是病?

所以是的﹐失语症是一种病﹗

然而﹐这种病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发作。

当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指间的缝隙﹐洒在我的碎花裙摆上时﹐一张清晰却遥远的侧脸悄悄地浮现﹐我仿佛听见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耳际﹐那种感觉又一次浮现﹐那是一种叫空白的感觉。胸口很闷﹐脑海里很空﹐紧闭着双唇﹐说不出一句话来﹐更喊不出那个名字。

我将身子从窗户外拉了回来﹐端起桌上的开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﹐每当我病发时﹐我总会喝大量大量的水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卡在胸口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去。这个方法有时候有用﹐但有时候却是徒劳无功。

<2>

那天的日光灯异常的刺眼﹐我慵懒地摆弄着我的蓝色碎花长裙﹐雨点儿说﹐陌小桑你快看﹐那就是凱凱。

我缓缓掀起睫毛﹐顺着雨点儿手指的方向望去﹐一张陌生却似曾相识的侧脸就那样静静地定格在我的眼底﹐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庞凱凱。他的神情宁静得像一片湖﹐仿佛周围的任何声响都不会打扰到他﹐他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前方﹐但目光又似乎没有聚点﹐我忽然想知道他是不是有心事﹐他过得好不好。然而下一秒我不禁自嘲﹐他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。

在那拥挤的茶水间﹐雨点儿在我的左边﹐凱凱在雨点儿的左边。

雨点儿笑得很灿烂﹐她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﹐嘿﹐凱凱。

他的侧脸依然那么的宁静。这是我第一次用“宁静”去形容一个人。我捧着水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﹐滚烫的开水溅到我的手背上﹐我忍不住咬紧嘴唇。其实我很羡慕雨点儿﹐她会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微笑﹐说话。但我不行﹐我会失语﹐像个哑巴。

雨点儿的声音很大﹐也很清晰﹐但是凱凱没有回应她。这时情情刚好路过﹐她发出一声轻轻蔑的笑﹐女孩子要矜持一点﹐你看人家都不甩你。情情说这话时﹐凱凱的背影已经慢慢远去了。雨点儿自我安慰地说﹐他应该是没听到吧﹗我看了看她﹐好不容易才扯开一丝微笑﹐轻轻地点点头。我想应该是这样吧﹐他怎么可能不理会雨点儿这样热情可爱的女子﹗

<3>

我从来没有觉得雨点儿哪里做得不对﹐她只不过是把内心的情感用语言﹑行动表达出来而已﹔我更不会觉得雨点儿喜欢上凱凱的速度有些快﹐因为爱上一个人﹐有时只需要一眼﹐就足以铭记心间。

在凱凱的面前我永远都那么冷傲﹐那么冷漠﹐像一阵风飞快地从他的身边刮过﹐留给他的﹐只有一个渐渐消失的背影。我对小美说﹐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﹐我不想只是一阵风﹐我多希望我可以像雨点儿那样﹐经过他身边时可以停下来﹐勇敢地给他一个微笑﹐说上一句话。可是每次见到他或是听到他的时候﹐我就会失语﹐失去语言和微笑功能﹐连想看他一眼﹐视线都不受我指示。

我知道在凯凯的世界里﹐我只会远远的﹐静静地望着他﹐不会有任何语言﹐像一阵风﹐轻轻地从他的耳边拂过,看着他微笑﹐看着他皱眉﹐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。就像两条平行线﹐永远不会有交集。

南方的夏季总是很燥热﹐天气一燥热﹐就会使人更加地沉默﹐在这样焦燥的沉默里﹐就连做梦都那般地安静﹐静得让我听不清梦里他的声音。

那是我第一次梦见凱凱﹐可是﹐梦里的凱凱让我失落得想哭﹐我告诉自己凱凱不是这样的人﹗我坚信着﹐可还是忍不住心微微地抽疼。

我如何也忘不了那场梦﹐忘不了梦里那场战乱里﹐凱凱不顾摔倒在地的我﹐一个人头也不回逃离了﹐留下我一个人在那样的险境中﹐更忘不了他逃离时那自私的眼神……

小美心疼地揉着我长发﹐傻瓜﹐那不过是个梦而已。

我知道这是梦﹐可是﹐可是梦里的人是凱凱﹗话音一落﹐我的眼泪就滑了下来﹐那样的猝不及防。

小美拍着我的肩﹐别哭﹐那只是个梦而已。

当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洒在了我的淡蓝色睡裙上时﹐小美告诉我﹐天亮了。

<4>

米白色高跟鞋﹐及跟碎花裙﹐及腰的长发飘扬在干燥的风中﹐我伸手挡住眼睛﹐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又遇见了那个陌生人﹐那是个让人温暖的陌生人﹐我们虽然不认识对方﹐但是每天的早晨我们都会在那个转角遇见﹐给对方一个阳光般的微笑﹐其实这样挺好。

只是我又开始想凱凱了﹐每当想起他的时候我就会沉默﹐周围的一切变得很宁静﹐静到只听得到风的声音。每次的擦肩遇见﹐我多想对他微笑﹐我多想开口说话﹐可是在他的世界﹐我总会失语。

其实我每天都能够看到凱凱﹐只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语言﹐除了偶尔的工作往来﹐但也只存在于电话。我只是他耳边的一阵风﹐只会发出微弱的声音, 而他也是我耳边的一阵风﹐每次的擦肩﹐我都能很清晰地听到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风的声音﹐那是一种让人落泪的声音。

雨点儿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﹐她的身后还有一群她的姐妹。她冲我做了个手势﹐示意我将耳朵靠近﹐我叹了口气﹐只能将身子靠近她。

小桑﹐我喜欢凱凱﹐你能帮我吗?

她的声音很轻﹐但我却听得很清楚。我的心微微颤了一下﹐胸口似乎被一种不明物体压着﹐有些呼吸不上来﹐每当看到他或听到他的时候﹐我总会病发。

她终究还是开口了﹐只是﹐为何一定要是我?

<5>

我是一个敏感的女子﹐对于人的心理洞悉力较强﹐只要与我相处稍久一点的人﹐我总是能很轻易地洞悉他的心理。第一次遇见凱凱的那天﹐雨点儿就在我的身边﹐她轻轻碰撞着我的胳膊说﹐陌小桑你看﹐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凱凱﹐他是刚从另一家公司跳过来的﹐平时话很少﹐一天说不到十句话的﹐还有他是个演讲高手﹐无论面对多少观众都不慌不乱﹐还有……

我知道﹐雨点儿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上凱凱了﹐她第一次唤凱凱的名字时﹐对于凱凱冷漠的背影她表面上无所谓﹐但心里却很难过。

雨点儿是我的朋友﹐我当然会帮她﹐哪怕这忙帮得有些让人心痛。

我放大笑容﹐当然﹐没问题﹐需要我做些什么呢?

雨点儿熟练地在电话上按着一串号码﹐然后将话筒递到我面前﹐帮我告诉庞凱凱﹐我陆雨点要追他。

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和雨点儿是两种不同的花﹐我是宁静的百合﹐而她则是热情的玫瑰。从小妈妈就告诉我﹐女孩子一定要乖巧﹐要宁静。可是我却很羡慕雨点儿﹐我总觉得像雨点儿这样热情勇敢的女孩会更惹人喜欢一些﹐可是这些﹐我学不来。

我想﹐凱凱一定会喜欢雨点儿吧。

接过话筒﹐心几乎要跳到了喉咙﹐我不知道当话筒里传来凱凱的声音时﹐我该说些什么。我感觉到手心有些潮湿。电话终于通了﹐一个清新的声音传入耳迹﹐我知道那是凱凱的声音﹐那清新的声音就像第一次见他时﹐他那宁静的侧脸。我望着雨点儿﹐忘记了语言。

快说啊﹐快说啊。雨点儿焦急地晃着我的肩。

我清了清嗓子﹐左手紧紧地抵住胸口。

那个﹐你有没有女朋友?我有个姐妹要追你……说完这句话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﹐我觉得自己是个大白痴﹐真想钻进地洞里。我不知道后面我还说了些什么﹐更不知道凯凯是如何回答我的﹐我只知道我听到了雨点儿的笑声﹐还有雨点儿的那群姐妹们的笑声。而凯凯似乎也听到了﹐他开玩笑地说﹐你们那可真热闹。说着他也笑了起来。

他们的笑声就这样把我淹沒﹐我涨红了脸﹐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咕哝了几句匆匆挂下了电话。

雨点儿说﹐陌小桑﹐你好笨﹐你只跟他说你有个姐妹要追他﹐但你却忘了告诉他我陆雨点的名字﹐不过还是谢谢你﹐他知道有人喜欢他就好了﹐下次我亲自出马。

不用谢﹗我轻轻地摇着头﹐鼻子有些酸﹐视线渐渐变得模糊﹐我迅速端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大口地喝着水……

<6>

我终究还是向凱凱告白了﹐替雨点儿。

<7>

嘿﹐桑﹐给我来杯奶茶。呼唤我的是楼上的张大爷﹐他是这里的常客﹐其它的客人喜欢叫我老板娘﹐或者是陌小姐﹐但他喜欢叫我桑﹐他说这样显得亲切﹐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光临我的茶坊﹐点固定的奶茶﹐手捧一份报纸﹐坐上半个钟头﹐然后再去公园散步。

其实这家茶坊并不是我开的﹐老同学绍绍在另一个城市忙着分店的事﹐我只能帮他照看一下﹐但也只是两三个月的事。

我按照他的口味煮了一杯奶茶递给他﹐然后给他一个微笑。我从来没有更多的语言﹐因为我觉得一个真诚的微笑可以抵过千万句奉承。

好些日子没看见雨点儿了﹐但她还是会经常给我发电邮﹐内容都是关于凱凱的﹐比如她今天看到凱凱了﹐她今天和凱凱说话了﹐今天凱凱对她微笑了﹐凱凱今天穿了什么衣服……

而她的这些电邮我从来没有回复过﹐因为面对与凱凱有关的﹐我说不出话﹐一句也说不出。只能静静的﹐被动地接受着这些关于他的﹐来自雨点儿的消息。

遇见凱凱的次数较以往要少了许多﹐这是我刻意的﹐我实在是讨厌自己那该死的失语症﹐我讨厌每次遇到凱凱时那种空白到失去语言的感觉﹐我讨厌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一副冷漠的样子﹐所以我只能错开所有可能与他相遇的时间与空间。

我用我的沉默与冷漠﹐向他诉说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。

雨点儿的电邮渐渐少了﹐当然﹐我也就从此失去了知道凱凱消息的途径﹐我的心反而宁静了许多﹐我只是他耳边的一阵风﹐我不想知道关于他的过多。

<8>

秋天的脚步悄悄地靠近了﹐但是这个燥热的城市依旧没有闻到秋天的气息﹐空调下干燥的空气让人有些窒息。我将长发披散在肩上﹐小美说这样虽然好看﹐但总觉得少了点生气。

我耸耸肩﹐用沉默回应了她。

其实我只不过是想用长发来盖住我那有些沧桑的脸。

走廊的转角﹐我又看见了凱凱﹐他的身边有一个女孩﹐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﹐似乎聊得很开心﹐我的心微微地抽动了一下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﹐他连笑起来都是那么的宁静﹐但这笑容并不属于我。

雨点儿终于露脸了﹐她调皮地冲我吐了吐舌头﹐陌小桑﹐气死我了﹐人家庞凱凱有女朋友了。

我愣了一下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和那个女孩一起的身影﹐可我如何也想不起那女孩的容貌﹐我只记下了他那宁静的笑容。

陌小桑﹐你说我陆雨点哪里不好？他庞凱凱凭什么看不上我？我陆雨点还不要他呢﹗

雨点儿涨红着脸﹐嘴巴翘得老高。

我摸摸她的头﹐傻瓜﹐没有什么伤是好不了的﹐你会遇到比他更好的。

她嘟着嘴﹐抬头巴眨着眼睛看着我﹐然后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
其实我很羡慕雨点儿﹐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勇敢地爱﹐忘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潇洒地放。

<9>

当秋天的第一场雨淋湿我的浅蓝色裙摆时﹐我遇见了一个叫冬天的男子﹐他撑着一把浅蓝色雨伞慢慢地靠近我﹐他说他每天都会看到我﹐只是我没有注意过他而已﹐他还说我太过忧郁了﹐他希望我快乐。

他有着一双山泉般透澈的眼睛﹐一对深深的酒窝﹐额前的发丝挂着雨滴。

我望着他﹐嘴角扬起一丝极浅的微笑。谢谢。

他说像我这样薄弱的女子不应该淋雨﹐说着他将手中的伞塞給我﹐然后转身跑进了雨里。

我张了张口﹐没有发出声。

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﹐曾经﹐我也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凱凱的背影由清晰到模糊……

我连忙将思绪拉回﹐对于凱凱﹐我除了宁静地消失外﹐不应该有过多的想法。

我仰起脸﹐轻轻地闭上眼睛﹐微风拂过我的耳迹﹐很轻的声音﹐仿佛婴儿的呓语﹐那么的宁静。可就在下一秒﹐我听见一阵熟悉的风﹐就是这种声音﹐每次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风的声音﹐那是一种会让人落泪的声音。我猛地睁开眼睛﹐转过身﹐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…...

望着那渐远的背影﹐我喊不出那个名字﹐在凱凱的世界里我不会有语言。

<10>

雨点儿再次出现已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﹐她屁颠屁颠地跑到我跟前﹐冲我晃着她手中的纸张﹐小桑你看﹐庞凯凯。

是的﹐是凱凱﹐纸上是凱凱的名字﹐凯凯的作品。

雨点儿又接着说﹐这是凱凱的﹐这是凱凱的爱情。

我感觉到一阵翻腾﹐从心里一直串到脑部﹐我的上牙齿紧紧扣着下牙齿﹐我怕一张口眼泪就会掉下来。很唯美的诗篇﹐我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它﹐诗中的每个字似乎都会跳动﹐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刺眼﹐它们似乎在对我笑﹐笑得我心生疼。

雨点儿嘟了嘟嘴又将我手中的纸夺了回去﹐陌小桑你怎么这样﹐看半天也不吭一声﹐我就知道你对凱凱的爱情不会感兴趣﹐而且看了你也不会懂﹐你根本就不懂爱情。

我没有说话﹐双手僵在空中。她的眼睛盯着我﹐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温柔﹐这一点也不像平时大大咧咧的她。

小桑﹐其实你是喜欢庞凯凯的对不对?你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喜欢他了对不对? 她的声音很沉﹐却又那么的尖锐﹐毫不留情地击着我的心脏。

我感觉到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萎缩﹐一点一点地揪紧。我笑了起来﹐笑得身姿乱颤﹐笑得眼眶泛红。

陌小桑﹐你喜欢庞凯凯对不对?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
我好不容易将笑容停了下了﹐静静地看着她﹐空气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流动﹐我听见心在一点一点往上浮的声音﹐我清了清嗓子﹐因为我怕再沉默一秒﹐那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就会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眼前。

我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﹐雨点儿﹐你误会了﹐自始至终﹐我和凯凯就没有过语言﹐在他的世界里我不过是个陌生女子罢了﹐而且你也说了他有女友﹐所以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﹐永远不会有交集。

真的吗?

真的﹗

那我就放心了。她轻轻拍着胸口﹐咧开嘴笑了起来﹐笑得好灿烂。我将放在她肩上的手伸了回来﹐塞进口袋里﹐满满一口袋的无力﹐满满一口袋的哀伤。

<11>

当第一股寒流来袭的时候﹐我离开了那座有着凱凱的城市。

离开的前一天﹐我又一次在走廊的转角遇到了凱凱﹐他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﹐他的神情依然是那么的宁静。在他越来越靠近我的时候﹐我迅速转过身﹐有点惊慌失措。当我再次转过身时﹐看到的是他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全世界都静止了﹐静得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﹐泪水慢慢地爬过我的脸﹐咸了我的唇……

有时候﹐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说出来﹐因为你已经知道两个人的结局﹐所以只需要安静地将他装在心里﹐远远地看着他就好了。

我对着他的背影默念着再见﹐他听不见。

<12>

火车即将开动的那一刻﹐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我的视线﹐身边的座位多了一个人。我扭过头惊诧地望着他﹐那是一张有着阳光味道的脸﹐山泉般透澈的眼睛﹐深深的酒窝﹐还有略带青涩的微笑。

我望向窗外﹐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﹐我忍不住拉了拉衣领﹐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。

原来﹐已经是冬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