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妞与童年京寒的秘密(下篇)

一

暑假结束了﹐京寒重新又回去上学了﹐我和花花又回到了之前相依为命的平淡岁月中。偶尔我也会想想崽崽﹐呼唤一下他的名字﹐聊慰一下受伤的心灵﹐仅此而已。

花花看到我这么长时间一直闷闷不乐﹐便总想法子哄我开心一下﹐可是他把天底下所有的经典笑话添油加醋讲了个遍﹐我也没能笑得出来。花花很担心﹐某天很认真地对我说﹕

“亲爱的﹐想开一点好不好?以后我们还可以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的﹐恩?”

我无奈地抚摸着花花头顶的角﹐叹了叹气说﹕“没用的﹐花花。以后就算我们生再多﹐也很难将孩子留在身边的﹐主人又会把他们卖掉的。”

花花被激怒了﹕“谁敢﹗以后谁敢靠近我们的孩子﹐我就让他尝尝我｀降人十八扫’的厉害﹗”

我抱住花花﹐泪水哗哗掉落下来﹕“可怜的花花﹐没用的……他们是人类﹐是世界的主宰者﹐我们斗不过他们的……”

“那怎么办?难道我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护了吗?”

“我不知道﹐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吧。可能是上辈子我们欠主人太多了﹐所以这辈子只有做牛做马补偿他们……”

花花抱着我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
二

第二年春﹐我又顺利产下了和花花的第二胎爱情结晶――欢欢。花花比中了五百万大奖还高兴﹐除了必须要去做事﹐其余时间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欢欢身边﹐生怕再被主人抢去。

我们又再次想到请京寒教欢欢读书认字这件事来。正好没过几天﹐京寒就放周末假回来了﹐我赶紧上门去找他﹐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。因为上次把他弄伤的事﹐我心里对他特别内疚﹐生怕他怀恨在心﹐不肯帮忙。

京寒明白我的意思后﹐轻描淡写地说﹕“没问题啊﹐那要看他悟性如何﹐肯不肯用心学习了。”

因为知道崽崽当初是那么地勤奋好学﹐所以我对欢欢也很有信心﹐蛮有把握地说﹕“这个你放心﹐他一定会学好的﹗”

    “那你现在就带他过来吧。先说明啊﹐如果他学不进去﹐我可不教他啊﹗”

    事实很不幸地证明了京寒的担忧﹐欢欢只喜欢戏耍玩乐﹐学习一点都不用心。我强迫他听了一个上午的课﹐他楞是连一个字都没学会﹐还显得非常不耐烦。京寒不高兴了﹐对我说﹕“你这个孩子不行﹐不是读书学习的料﹐你还是发展他其它方面的专长吧。”

    我一听﹐心慌了﹕“主人﹐你就行行好﹐再给他一点时间吧﹐他只是还小不懂事罢了……”

    “算了吧。”京寒打断我的话﹐“读书是需要天赋和兴趣的﹐勉强不来。看他的样子﹐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。”

    “可是﹐除了读书﹐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上清华北大吗?”我还不甘心无法让自己的孩子逃脱文盲的命运。

    “有啊﹗”京寒胸有成竹地说﹐“我看他急躁好动﹐应该是个练体育的料。你叫他爸好好教他﹐将来练好力气和角斗﹐可以直接出国去西班牙参加斗牛士比赛呢﹐比清华北大强多了﹗”

    京寒的建议让我稍微放宽了点心﹐回头我找到花花﹐把京寒的话告诉了他。花花听了很高兴﹐原来锻炼体育还能为国争光啊﹐早知道这样就不用在这穷乡僻壤的农村打工十年﹐耽误青春了。

    此后一段日子里﹐花花一有时间便在门口的草坪上﹐指导欢欢练习醉拳﹑散打﹑鸳鸯腿﹑铁砂掌﹑少林棍法﹑武当剑法等十八般独门武艺﹐立志让文坛失意的欢欢﹐在武坛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。

京寒的眼光果然独到﹐欢欢虽然大字不识一个﹐练起功夫来却是节节猛进﹐没几天便把他老爸花花都打败了。邻镇一个开农场的彪形大汉闻讯赶来﹐非常欣喜﹐花高价把欢欢给买走了﹐说是力气大好多干活。

结果我和花花又一次回到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来。

经历过这一次打击后﹐我彻底对命运屈服了。牛类和人类是永远也不可能平等相处的﹐虽然牛类同样可以有出类拔萃的牛才出现。欢欢纵有征服百兽的身手﹐在人类面前依然弱不禁风﹐逃不脱被奴役的命运﹐既然这样﹐那当初我们想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识字的想法﹐不也是很幼稚吗?就算崽崽学富五车﹐博古通今﹐那也只是一头儒牛而已﹐搞不好工资还不如人家五大三粗﹑头脑简单的傻大牛呢﹐这样看来﹐崽崽没有得到机会读书﹐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呢。

三

一晃七八年过去了﹐我的面容也渐渐衰老﹐不复当年的俊俏美丽了。这段时间里﹐除崽崽和欢欢外﹐我和花花还另外生了五个孩子﹐无一例外都是在孩子几个月大时﹐便被主人卖掉了。每次我都会因此而伤心好多天﹐虽然没有了第一次时的撕心裂肺﹐虽然早已知道这就是命运﹐无可抗拒的命运。

花花比我大了好多岁﹐两年前也因为年纪太大﹐干活不利索被他的主人卖掉了﹐从此杳无音信﹐生死不明﹐只剩下我自己孤伶伶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。

京寒已经要上高中去了﹐以后回来的时间就更少了﹐而且听他说﹐以后他们一家人都要搬到城里去住﹐可能除了春节﹐平时都不会回来了。

某天中午﹐我吃完草趴在葡萄树下歇息﹐京寒就坐在我面前﹐一言不发﹐静静地看着我。

许久﹐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﹕“黄妞﹐我过几天就要搬走了﹐你知道吗?”

我怔了一怔﹐虽然早有预料﹐但当他真的说出口来时﹐我还是感到心酸和不舍﹕“真的要走了吗?以后都不回来了吗?”

“我不知道﹐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﹐估计很少回来了。”

我强忍了一下泪水﹐故作轻松地说﹕“没事的﹐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一个过日子了。你要好好保重。”

“谢谢你的关心﹐你也一样。你似乎还有什么想说?”

“没什么﹐我只是遗憾﹐一直没有机会让你好好教教我的孩子读书识字﹐做出一番成绩来而已。”我叹了叹气说﹐“能够认识你我还是很幸运的了。我只是希望﹐来生我也可以做一个人﹐堂堂正正地去上学读书﹐那该有多好啊﹗”

许久﹐京寒才若有所伤的说﹕“没关系﹐你的愿望会实现的。而且我答应你﹐将来我大学毕业到富士康工作后﹐会把你的故事告诉所有公司的朋友﹐让他们知道你﹐了解你的﹐你放心。”

“真的吗……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﹐一时激动得热泪盈眶﹐不能言语了。

京寒看着我的眼睛﹐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
我动情地闭上眼睛﹐任泪水自由的撒落。在这个这个精彩而残酷的世界里﹐任何人都是沧海一粟﹐微不足道。我的未来会去往何方﹐我不知道﹔我的生命将何时终结﹐我不知道﹔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﹐我是否还会重复自己所做过的选择﹐我不知道。至少﹐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﹐因此﹐我没有遗憾﹐没有后悔。

――全篇完

后记﹕

童年时期家里的那头母黄牛﹐伴我走过青涩的年华﹐点点滴滴中﹐留下许多平凡而让人眷恋的回忆。离开老家后﹐很少再去想过它﹐却一直很想为它写点什么﹐直到今天才动笔。

本来是想写散文的﹐因为散文更适合于抒发眷恋情怀﹐不料写着写着﹐一贯很少涉足小说的我﹐竟然找到了写小说感觉﹐用了一天半的时间﹐几乎一气呵成﹐不需修改﹐完成了本稿﹐也算是新年的一件高兴事。通篇来看﹐情绪是一致的﹐但情节却可能因此而荒诞﹐因为写着写着﹐我已淡忘了自己究竟是写牛还是写人了。